小兒耳鼻喉科的呼吸道手術技術門檻高、風險高,醫師必須掌握各類細徑內視鏡的精細操作,才能在極短的黃金時間內替新生兒急救插管或執行緊急處置,守護孩子的呼吸、睡眠、吞嚥進食、未來發聲及聽語言發展。
孕肚內的胎兒即病人
不論超音波、核磁共振掃描,各種產前影像檢查都看得見,小小胎兒口中確實有顆突出的腫瘤,且隨著週數愈大愈加明顯。

有的孩子還沒出生,就伴隨有頭頸部的囊腫、纖維瘤,因此成為台大醫院EXIT胎兒手術團隊的「小小病人」。比較棘手的是,這個孩子的腫瘤從鼻甲後方穿過上齶,佔據整個口腔,連咽部都被塞滿。
「最壞的情況是他一出生就沒辦法呼吸,必須插管,甚至氣切,或需要先移除部分的腫瘤嘗試建立呼吸道,」許巍鐘說明胎兒的EXIT急救處置,「呼吸是第一步,如果能夠呼吸,就有機會存活下來。」
2003年,台大醫療團隊首次執行胎兒手術EXIT(ex utero intrapartum treatment),婦產科醫師剖腹後,在不剪斷臍帶、胎兒胸部以下留在母體的情況下,由小兒耳鼻喉科醫師緊急建立呼吸道。

將胎兒半身留在母體,是為了爭取時間,母體的保溫效果和透過臍帶的子宮胎盤循環能確保血氧循環。
若小兒耳鼻喉科醫師以內視鏡檢視,無法辨識上呼吸道,判斷腫瘤太大沒空間可以插管時,會接著執行氣切。如果連頸部都受腫瘤阻礙,無法直接氣切,就必須切除部分腫瘤,再找出氣管位置進行氣切。EXIT跨科團隊沙盤推演多種方案,剖腹當天隨著破水才能見機行事,在短時間內決定最有效率的急救方案。

許巍鐘還原手術現場--開刀房內擠滿了醫療人員,當婦產科醫師完成剖腹,孩子的頭從子宮探出那刻,他大概知道自己有幾成把握能否成功插管。另一頭,小兒新生兒科的醫師已經在孩子露出的細小手臂裝上偵測儀器,全程監測生命徵象。
「當下所有判斷和動作都是反射,不會有很多時間可以思考,」他表示,麻醉科、婦產科、小兒科和耳鼻喉科醫師幾乎是一棒接一棒,絕不能掉棒,團隊合作需要高度默契。2003年的第一例,他在3分鐘內以直視型喉頭鏡順利完成插管。
這一例很幸運,喉頭鏡推開孩子的腫瘤,馬上看到會厭軟骨及上喉部聲門,快速而順利的完成插管。
小兒耳鼻喉科呼吸道手術的「精密武器」
二十多年來,許巍鐘總共參與15例胎兒手術,探勘「小小病人」呼吸道的內視鏡也有了跨世代的轉變。
以直視式喉頭鏡為始,醫師獨自以肉眼做出插管判斷。直到電子式支氣管鏡將畫面轉接螢幕,畫質從Full HD進階到4K,此時羊水等分泌物已不再構成視野干擾;在許巍鐘插管當下,醫護團隊和手術室中所有參與者,都一齊屏氣凝神地盯著螢幕,能夠提前為下一步處置作好準備。
「你的內視鏡器械愈進步,就好像拿著愈來愈好的武器,可以更有信心做這些事情。」
不論出生時的急救處置,出生後的追蹤照護,新生兒、早產兒的呼吸道內視鏡診斷與治療手術都存在難以想像、未知的風險。一來因為新生兒的身體系統高度脆弱,侵入性檢查若不夠細緻、精準,會導致不可逆的傷害,且臨床上第一個決策,往往最重要又關鍵,得仰賴經驗累積做出精準判斷。
二來是孩子隨著成長過程,出現不同的身體變化,導致病程不易預測,問診又不見得能取得線索。他表示,小兒耳鼻喉科呼吸道的治療要經過特殊訓練,並籌組專業團隊。1998年,許巍鐘便為此至法國巴黎第七大學附設Lariboisiere醫院接受小兒耳鼻喉科的訓練。
當時「小兒耳鼻喉科」是台灣兒童醫療尚缺漏的一塊拼圖,留法的許巍鐘揹負回台創立次專科、籌組全新醫療團隊的使命。同一時期軟式電子內視鏡等醫療科技、臨床知識也快速進展,大幅增加精準治療的機會。

搶救童年的呼吸、睡眠、吞嚥、發聲及語言發展
如今,台大醫院小兒耳鼻喉科已成立逾30年,專精嬰幼兒及兒童診斷耳鼻喉及頭頸部相關疾病,包括新生兒聽力篩檢、遺傳性聽障基因檢測與諮詢、先天性及後天性喉氣管狹窄,以及近期特別受關注的兒童進食與吞嚥障礙、兒童睡眠呼吸障礙、頭頸部腫塊及超音波檢查等等領域。
呼吸是新生兒存活下來的首要關鍵,吞嚥、進食則是延續生命的第二道關卡,許巍鐘強調,「營養要好,就不可能一直放著鼻胃管或胃造廔。」尤其一出生就接受插管治療的小孩,原始的吞嚥功能勢必受到影響,需要語言治療師的誘導與刺激及積極復健。
2017年,他再次出國進修,針對小兒複雜性呼吸道重建手術及吞嚥評估與訓練前往美國辛辛那提兒童醫院醫學中心擔任訪問學者,回台不久便將Airway Team改名為Aerodigestive team--上消化呼吸道與吞嚥團隊,納入語言治療師、小兒復健科醫師與小兒神經科醫師及腸胃科醫師。
醫療技術的進步不僅止於提升急救存活率,現在醫療團隊將目光看得更遠,持續關照小小病人未來的生活品質,「我們做呼吸道重建手術或治療的時候,就會避免聲帶的傷害、造成未來聲音沙啞或吞嚥進食障礙。」
曾需要急救插管的孩子除了能夠自主呼吸、吃飯,順利入學後,呼吸與吞嚥團隊給予肺活量的訓練,他們才能夠和同學一起上體育課;再過十多年,他們或因工作需求,希望治療沙啞、追求語言發展,或為妊娠生產評估懷孕期間的呼吸負荷。
孩子長大的過程會出現不同主訴,為此多次回到許巍鐘的診間,「照顧最久的,超過二十年以上,很漫長的過程,但這也是我獲得成就感的來源。」一路看著新生兒長大、病情改善,他認為這是與治療成人截然不同、相當寶貴的體驗。
然而走上這條路的,依舊是少數。
台灣耳鼻喉頭頸外科醫師有七成選擇開業,留在醫院看診的醫師不多,投入「小兒耳鼻喉科」次專科的醫師,放眼全台更是屈指可數。
許巍鐘是臺灣小兒耳鼻喉科醫學會的創會理事長,自2020年創會以來,除了凝聚專業人員、與國外同好接軌,他也期待台灣累積的經驗能跨越國界。因此他從2007年開始參與亞太國家小兒耳鼻喉科醫師的年度聚會,這樣的學術社群也在2025年正式轉型為亞太小兒耳鼻喉科醫學會,目前已有13個國家成為會員。
「這條路真的需要朋友,也需要年輕一代的耳鼻喉科醫師加入行列,」許巍鐘表示,早期發現小兒疾病、給予適當治療,並不容易。小兒耳鼻喉科是極度專業且相對冷門的次專科,仰賴醫師對小兒醫療的熱情。而這份專業與熱情能替小小病人換來第一口氣,甚至一輩子的生活品質,是無可比擬的成就。





